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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念父親之一:生死交關 彭蕙仙
1988年底左右,父親因為肺氣腫住院,這是他連續第10年送急診了;每年冬天,父親總要和死神拔一次河,贏了9次,他對死亡有了一種僥倖,覺得急診、住院只是一種「行禮如儀」;那年,他還特別不能死,因為我快要生產了,「一定要撐到看到我的第一個孫子出生」。
不是孫子,是外孫女,都一樣吧。父親一個人來台灣,三、四十年歲月,繁衍出一大個家族,連第三代都快要出生了…歷史讓父親在異鄉漂泊,一代一代的出生,則讓他有機會重新定位並且定義自己。我的女兒,他的外孫女,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。
父親真的撐到了我女兒出生;我生產後,父親因為病情稍見改善,還回家小住了一段時間,但他那時已完全沒有辦法走動,還天天得用氧氣和呼吸器,苦不堪言;初生的女兒日夜啼哭,連我都快受不了,何況病重的父親?我們都心疼父親,因為他被吵到幾乎不能休息,「給別人帶吧──」我雖然不捨,但掛念父親病情,還是這樣徵詢了父親意見。
沒想到父親的反應非常激烈:「自己的孫子哪有給人家帶的道理?」再講,再講父親就要翻臉了;於是,那段日子,我就生活在嬰兒啼哭與父親氧氣筒「咻,咻,咻」的交響樂中。
我事後想想,也許父親那時已知道自己就快走了,小外孫女是他生命在這裡延續下去的一個很重要的象徵,能夠多相處一會兒,都是好的…
但是,父親在家裡卻並沒有待太久,我月子只做了幾天,父親又掛急診住院了。
家人輪流到醫院陪爸爸,家裡常常只有我和不到一個月的女兒為伴。深夜裡,好不容易女兒睡著了,家裡靜得一點點聲音也沒有,我卻怎麼樣也睡不著。躺在床上,我一直想著,父親在醫院裡不知現在怎麼樣?很寂寞吧,我想,父親和家人向來沒有什麼話說,肺氣腫末期加氣切,更是沒有什麼說話的可能了…
我在做月子,不能去醫院看他,家人回來偶而會說些醫院狀況,大家只能搖頭;父親正一點一滴地消耗他的生命,另一邊,我的女兒天天朗聲大哭,正一寸一寸地長大。我處在生命的兩端、生與死的臨界點、喜與悲的交叉點,父親一天一天地衰竭,而女兒一天一天地茁壯...這甚至讓我有了一種錯覺,好像我的父親用他的氣息餵養了我的女兒。
生命,像一個漏斗,從這一端慢慢漏啊漏的,而那一端就收啊收的,生命在此做了交換,一消一漲,我的情緒無處置放;我在這交換的點上,多想伸出雙手,把兩邊都牢牢抓住;但父親走了,女兒來了,這是生命的規律,我無能亦無權改變;我無法貪心──即使我知道女兒對栖栖惶惶逃難來台灣的父親有著莫大的安慰,即使我因為自己有了孩子才驚覺父母劬勞,然而,在父親倒數計時的那刻,這種種對生命的討價還價,都是無謂的奢侈。
終於,父親走到了他油枯燈盡的時刻;第10次與死神交手,父親終究還是輸了。「來不及」的遺憾是生而為人的一種永恆的折磨;幾千幾萬個世代過去了,兒女們依然沒有學會認清一件事:在時間的遊戲場上,凡夫俗子不可能有永遠的贏家,那生我、養我的人,總有一天會離開;我們的緣分啊,其實就只能有這樣短短的一小段歲月。
女兒對她的外公當然沒有印象,不過,每次和女兒談起我的父親時,家人總會說:「妳外公啊就是因為堅持要看到妳才多活了兩、三個月,也因此讓大家跟他又多過了一個年…」,父親生於窮鄉、長於亂世,年輕時躲日本人、躲共產黨;壯年後,逃不過經濟壓力、逃不過長年病痛,一生苦多於樂,但是他用盡最後力氣與死神搏鬥,讓我的女兒在還沒有任何記憶之前就已經得到了先人的祝福,這個祝福是:若是沒有親眼見妳,我將無法甘心離去。
因此,每年掃墓,女兒總會說聲:「阿公,謝謝你」。
是的,爸爸,謝謝你這一生總是為兒女拚了命活著──哪怕,活著對你來說,從來不是一件輕鬆的事。
導引思考
「生命,像一個漏斗,從這一端慢慢漏啊漏的,而那一端就收啊收的,生命在此做了交換。」本文發表於父親節前夕,文中深情款款,處處流露著作者對於父親無盡的愛意與敬意。是的,我們各自的生命正如漏斗般,緩緩地隨歲月而去。父親的形象在漏斗般的歲月軌跡裡,我們看見了什麼?是巍峨的高山嗎?還是寬廣的大湖呢?
父母對於我們的愛,是天底下最無私最可貴的愛。無論他們給予你愛的方式參雜了多少個人情緒,畢竟那都是你存在於這個世界上,所能接受到的,最龐大的一種單向的愛。我們是不是該循著父母愛的軌跡予以回報,讓親子間愛的道路擴大成開闊的四線大道呢?
~~鳳新高中圖書館製作